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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芦苇洲的老人 南县 彭中建

2019年02月23日 浏览量:149 来源: 作者: 彭中建

那年腊月二十八,再过一两天就要过年了,可是父亲到芦苇洲找副业还没有回家。母亲正等着父亲挣点钱回家过年。邻队到芦苇洲找副业的叔叔、伯伯都回家了,父亲怎么还不回家呢?母亲向邻队的大伯问明父亲找副业的地址,一大清早就打发我到再西洲去找父亲回家过年。我家有五姊妹,我是老大,找父亲的重任必须由我承担。那年我刚过十四岁,说起来还算个孩子。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,我早就不把自己看成一个孩子了。在弟妹中我是大哥,当当的男子汉。

清早,母亲在我的兜里塞了几个烤红薯,并再三叮嘱我一路上小心,找到父亲后就回家,就算父亲没有挣到钱,也一定要回来。我望着母亲一双期盼的眼睛,大声地说:“放心吧,我会小心的,我一定把父亲找回家。”

那天天气很阴冷,雾蒙蒙的天空不时飘着小雪花。路面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走起来吱吱地着响。开始我很冷,北风直往单薄的衣服里灌,风扫在脸上像刀削一样。我冷得迈紧了步子,一阵阵急走,身体就发了热,手脚也暖和多了。我走过了一村又一村,越往前走,住户人家越少。中午时分,我赶到了湖洲。只见茫茫的湖洲大地,堆着一垛垛的芦苇,地面留下的是芦花和芦叶。一眼望不到边,看不到人家,也没有同路的行人。我如同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。自己是空旷世界中的一个小黑点。我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从来未有的恐惧感。我沿着砍芦苇人走出来的小径向湖洲纵深走出。走着走着,来到了一片没有砍伐过的芦苇滩。这芦苇比我见到的乡间的芦苇高多了,也粗多了。残留的芦花散落在芦苇的间隙中,芦杆也是枯黄的没有一点生气。在这里我遇到了砍芦苇的农民,人数很少。我忙向他们打听父亲的下落。他们都说不知道,没见过一个叫“陈启吾”的人。我只好再往前找,但越向前路变得更艰难了,常常要拨开芦苇前进。天也渐渐地暗了。我心里害怕得直跳。我要趁天没黑走出芦苇滩。最终我的信心战胜了恐惧,我也走出了芦苇滩。上了湖洲的一个间堤。间堤下有一条快干了的小河,河对岸又是一片芦苇滩,父亲可能就在对面的芦苇滩里。我下了堤坡,来到河边,脱下鞋袜,准备淌水过河。突然听到对岸一声大喊:“小孩子别下水,我来背你过河。”我被这一声大喝吓呆了,双手提着鞋袜直愣愣地站着,一动也不动。我抬头一看对岸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,打着赤脚正朝河边走来,淌过小河,来到我的面前。他和蔼可亲地对我说:“孩子,你怎么一个人,要到哪里去。”于是我礼貌地回答:“大爷,我是来再西洲找父亲的,他叫陈启吾,接父亲回家过年。”说着我的眼泪也失控地滚下来了。老人一手抚摸着我的头,一手擦干我的泪水对我说:“孩子!不着急,今天天黑,不能再找了,就到我的窝棚里过夜。明天再找也不迟。”无助的我被老人的真情所感动,不由自主地点点头。老人见我同意就开朗地笑了:“这就对了,穿好鞋袜,我背你过河。”“不,我自己能下水,我不怕冷。”“不行!河里有血吸虫。”“什么呀,有吸血虫,吸人的血。”我毛骨悚然地追问:“什么是吸血虫,有多大,怎样吸人的血。”老人不容我多问:“吸血虫?是的!我背你就没事了。“我穿上鞋袜,全身无力地伏在大爷背上,我觉得很暖和,只是硬邦邦的骨头有些硬人。上岸后,我看见大爷的双脚冻得通红通红。

不一会我们来到了大爷的窝棚。这是用三根木头做支架,前面用两根做人字架,另一根一端放在人字架上头,一端放在地上做窝棚的屋脊,然后用芦材有秩序厚厚地铺在屋脊两边,人字架前堆放一些芦材,搬动芦材就算是大门了。在窝棚门口蹲着一条大黄狗,见我们来了摇头晃尾,算是对老人的迎接。但它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我,神疑了一会,见老人对我很客气,。它对我的敌意也就消失了。还跟着我的后面表现亲近的样子。在窝棚靠路的边放着一口大水缸,并立了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不要喝河水,请用水缸里的茶。“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

走进窝棚,老人点燃了靠门面灶台上的马灯。马灯一亮,使窝棚添了几份生气。我也看清了窝棚简单的陈设。门前是灶台,靠着灶台有一张小方桌。方桌前有两把小椅子。方桌向里紧靠一个木箱。木箱旁边就是用芦苇铺成的床。大爷进来就说:“这个棚子可不像家。今晚你就在这里跟我睡,跟老头子暖暖脚好吗?”我忙说:“好!给你您添麻烦了。”“添什么麻烦,芦苇里没有什么人,冷清得很,今晚有你这个小鬼作伴我高兴还来不急。”开朗笑容,亲切的话语,越来越拉紧了我和老人的距离。此时我一点陌生感也没有了。“你还没有吃饭吧,我就来做饭。做饭前我先烧盆水你先洗洗脚,暖和暖和。”大爷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用芦柴烧红了灶堂。火苗向外扑闪闪地映红他的面庞。这时我仔细地端详了老人。他除了头发白了,胡子也白了,油黑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就像芦苇地里开裂的一道道沟纹。大爷身材不算高大,但很精干,腰板直,动作利落,面色亲和,常带着笑容,说起话来总是关心别人。从河面相遇,到进入窝棚,前后就这点时间。我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大爷。

我先完脚,老人的饭也做好了。我闻到了用芦苇柴烧的饭一种特殊香味。老人做了三个菜,一个煎鱼,一个白菜,一个芦菌汤。我很饿,饭菜又香。就狼吞虎咽。地吃起来。没有任何拘束,一连吃了三碗。

大爷吃饭前喝了一小杯谷酒。一边喝酒,一边和我交谈。问我家住在哪里,到什么地方找父亲,,父亲叫什么。对老人的问题,我都一一做了回答:“我家住在牛尾镇公社,烂泥湖大队,父亲叫陈启吾,一个多月前来再西洲砍芦苇,想找副业挣点钱。但过年了父亲还没有回去,母亲很着急,就叫我前来找父亲。大爷您见过父亲没有,他在哪里。”说着我又流下了眼泪。

老人见了,笑容满面地说:“呵呵,什么男子汉,掉什么猫尿,能找到你父亲吗?”“陈启吾”“烂泥湖”,老人自言自语地重复默念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对我说:“从我这里经过的人,说起过了烂泥湖大队这个名字,这里就是再西洲。我是东头守芦苇滩的人,砍芦苇是从西头往东头砍,那你父亲就在西头砍芦苇。牛尾镇的砍芦客一定经过这里。对了今天上午有一伙烂泥湖的人经过我这里,说不定你父亲和这伙人一起回去了。只是你父子俩没碰上头。如果没回去就还在西头砍芦苇。”听老人这样一说,我转悲为喜,高兴地问: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大爷说:“没错,我在这里守了十多年芦苇洲,每年进进出出的人都从我这里经过。路过的人也不时到这里来喝水。茶缸就放要路边。河里的水不能喝,我每天烧一缸水,让砍芦苇的人喝。这年头砍芦苇真不容易,要是染上血吸虫病,那就花不来。今天又有许多人在这里喝水,我随便问了句,到哪里去,他们说到烂泥湖,我猜你父亲就可能在这伙人中。今晚我还可以到西边去问一问,你父亲是不是真回去了。”听老你这番分析我就更放心了。我后悔自己走错了道,没有和父亲碰上头。我又心有余悸地问他:“大爷,什么是吸血虫,什么吸血虫病,有那么可怕吗?”

大爷听我这样一问,长长地叹了口气,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去,从眉稍眼角透出几许忧伤。深深的眼眶也噙满了泪水。老人这一情感突变,弄得我不知所措。我忙说:“大爷,我说错了什么,你打我,骂我都行。如果有什么不痛快的事说给我听听,可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呀!”

老人停顿了一下,苦笑地说:“你听错了,不是吸血虫,是血吸虫,没有多大,而是很小很小。我这里是芦苇洲,产的就是芦材,到了春天这里是一片绿油油的芦苇 ,一眼望不到边,刹是好看。到了秋天,芦苇长成了芦柴,就可以砍伐了。这时洲子的上空到处都飞舞芦花,这是收获的景象。这里的芦苇是上好的造纸材料,湘北造纸厂都是用这里的芦苇造纸。这里产芦苇,也有钉螺,血吸虫就藏匿在钉螺里面。如果人下水,钉螺里的血吸虫跑出来咬人,它很小很小可以钻进人的血管里,人就得了血吸虫病,就是人称大肚子病,治不好就要死人。”听到这里,我马上想到老人不让我下水,执意要背我的原因。我马上问:“刚才你不让我下水,而你自己却下水,您真是我的大恩人。你得了血吸虫病怎么办。”我心里亏欠太多,又不知如何是好,一副愧疚的样子。

“孩子,不关你的事,我自愿的,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是要丢在这里的。血吸虫早在我肚子里了,可是我皮肤硬,它咬不动,你们就不一样了。”

听他这么一说。我似乎松了一口气。但我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:“那为什么不弄条船来,让过路的人坐船过河。您就不要下水了,还能收点酒钱。”

“看你小,鬼点子还是挺多的,什么酒钱,这里过河从来不收钱。”

过河不收钱,我好生奇怪。听过老人的一番讲述,我就明白了许多。老人说:南县往西是西洲,再往西是再西洲,这里地势低,沟渠河岔纵横交错。每年春夏涨洪水,再西洲就成了一片汪洋,河沟里注满了水,洲子上也上了水,洲子上的芦苇经过洪水的浸泡,芦苇就长势好,质量也就好。河里有水的时候,每个渡口都有摆渡的小划子,到了秋冬河里的水就干枯了,人们就可以在河床上走过去,就再用不着小划子了。这里是再西洲的东头,十年前,有一个摆渡的黄老头,不想得血吸虫病死了。芦苇场要再派人到这里摆渡,可谁也不敢来。老人就自告奋勇地揽下了第二份活。一是守芦苇滩,二是摆渡。从老人摆渡起就再也没有收过河钱。他说:“他有两份活,场里反正跟他计了工分,就用不着收费了。老人就成了摆渡的义工。今年从秋季起河床都是枯水,不想早几天下了雨雪,所以河床就积了浅浅的一层水,给行人带了不便。老人这两天在河床上建了一个芦苇便桥,给来往回家过年的行个方便,可是今天还没有完工。

听了老人的这番讲述,我很感动,觉得老人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。快过年了,老人的家在哪里,我又关切的提了另一个问题。

“大爷,后天就过年了您要回家过年,您的老伴和儿女们也盼您回家过年。”

“过年!”老人又长长地叹了口气。“我的老伴、儿子、孙女都得血吸虫病死了,孙女和你同样大,是血吸虫害的,如今就剩下我这个孤苦零丁的老人了。”说着伤心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脸上滚淌着,流到了他嘴角, 又咽到了他的嘴里,原来爽朗的声音也沙哑了。

“大爷,我真的不知道这些。让您伤心了。”我的泪水也陪着落下来。

“孩子,懂事的孩子,你还知道念着我的家人。你不提起,每天都有伤心的时候,尤其是晚上。你看箱子上面还有一张孙女的照片。一个多好的孩子,老天爷为什么连她都不放过!”

我顺手拿起箱子上的像夹,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,梳着长长的辫子,上面用芦花夹成了一个白色的蝴蝶。天真活泼的她,我不敢相信她已经离开了人世。如果她还活着,我来到芦苇滩,她一定会有许多芦苇滩有趣的事儿对我讲。看着鲜活的生命不能活了,我为老人一家不幸感到悲痛。又为老人坚强和善良而肃然起敬。我满怀尊敬的心情对老人说:“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,为了不让我被血吸虫咬,背我过河;为了不让行人喝生水,天天义务烧开水给行人喝;为了方便行人,您十年如一日为行人免费摆渡。您真是难得呀!您今后还是换换别的事做行吗?”

“不行!”老人十分生气地说:“我一个孤苦的老头子除了守芦苇滩,除了摆渡,除了烧开水,我还能做什么。守芦苇滩是禁止别人乱砍乱伐,摆渡和烧开水是让行人远离血吸虫病,我的事做好了,就会少一些人得血吸虫病,哪怕是有一个不得这个病搭上我这把老骨头也值得。摆渡和烧开水都是举手之劳,划子是公家的,每天划着划子,摇过来荡过去,和天南地北的人,谈谈笑笑,一天的生活多有意思。芦山遍地都是柴火。烧锅开水不难,望着行人喝了开水说声谢谢!我打心眼里高兴。这样开心的事,我能离开吗!金窝银窝不如我的棚窝,萝卜白菜各有所爱。”

这样朴实的话语,不仅表现了老人的坚强与善良,更是一种豁达与崇高。在课堂上老师讲保尔的生命意义,我觉得高深,怎么也弄不懂,今天老人的这番话,使我什么都明白了。我除了对老人敬佩万分外,我还能说什么呢!

老人说:“不说那些事了。你快睡吧,趁天还不太晚,我到西头找找你爸爸去。”

我说:“我和您一起去。”

“不行!路上不好走,听话。黄狗!你陪他,你也不去了,守在他身边。”老人不容争辩地说,事事处处都为我考虑。

望着老人搬开芦苇门,提着马灯去了。棚子里就只剩下我和黄狗。黄狗紧紧地偎在我的床榻边。我从门缝里看见芦苇滩一片漆黑。天空没有一颗星星,北风呼呼地刮着,伴随着有芦苇摇摆声,一切是那样的沉静。但我的心却不能平静,我虽有没找到父亲而沮丧,但我遇到了好心的大爷,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人世间的温暖。外面的天气很冷,棚子里很暖和,芦苇床也很暖和,心里更暖和。带着一天的疲惫和收获,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。我也不知道老人什么时候回来的。一睁眼就大天亮了。

“孩子!睡好了吗?我打听到了,你爸爸确实回去了。”老人愉悦地对我说,昨晚的忧伤也不见了。

听说父亲回家了,我叫了一声大爷,拨腿就向外跑。“孩子,听话,吃了早饭再走,饭我都做好了。”老人关切地对我说。

对老人的关爱我不能谢绝。坐下来吃了老人为我准备的早餐。吃完饭,临别时老人送我两袋鱼虾,一袋虾子,火红火红的,散发着虾子的芬香,一袋用芦苇柴熏干的肉刁子,是很好吃的一种鱼。

提着袋子,我兴奋地跳起来。和老人一起来到河边。看到了老人提到的用芦苇搭建的那座便桥。昨晚老人说没有完工,今天清早就完工了,我真不知道是老人昨晚搭成的,还是今天早上搭成的。肯定这一早一晚可把老人忙坏了。到了便桥,老人告诉我,过河后不要再走湖中间了,顺着间堤往南走,走到了西洲尖子上过河,就到你们牛尾镇公社,回家就顺利多了。我含着泪,向老人深深地鞠了个躬,大声地说:“大爷,多保重,我还会来看您的!”

一路上我走得飞快,午饭就到了家,父亲真的于昨天回家了。母亲见一家人都回来了,自然高兴极了,就忙着做过年饭。明天就过年,弟妹们高兴得快疯起来了。

过年饭,母亲将老人送的鱼虾炒了两大盘。全家人都爱吃,尤其弟妹们抢得更欢,吃得津津有味。我也吃了很多,但吃得比弟妹们慢,边吃边回想起老人对我的好处。那是一位守芦苇滩的老人;那是一位免费为行人摆渡的义工;那是一位背我过河的大爷。一位极普通的人,确有夺目的人生态度。他压抑满腹的忧伤,却一心为他人作想,又满脸笑容的对待每天的生活。如同一根根芦苇,年年砍,年年发,把根深深扎在湖洲中,春天用绿色妆扮广袤的湖洲,秋天枯黄了,砍伐了,送进了工厂,粉身碎骨地变成了雪白的纸,传播人类的文明与进步。老人也年复一年地坚守在湖洲上,喝的是湖洲水,烧的是湖洲柴,遭遇的是一桩桩不幸,给他人的却是愉悦,温暖和安康。这种善良,这种坚强,这种豁达。这种崇高永远铭刻在我心中。

  • 责任编辑:秦 俊
  • 审  稿:李 辉
  • 签  发:姚 伟